天坛

天坛之行是颇为丰盛的收获。首先是其建筑本身的经典和神妙，很是令我倾心赞叹；再者，是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导游，一路的交谈讨论，也让我受益匪浅。

导游

我的导游是多年的好友晶，大我一年，在我们六岁七岁之际，我与她相识，当时便画画赠她，仿佛定情信物：P, 由此成为朋友，一路长大。晶在政法念法律，同时也是名副其实的导游。三年前就考得导游证，然后用来自己在国内四处旅行。

守门人的幻想

如果在古代，我很愿意做天坛的守门人。原因有三：

其一，远离尘嚣。

天坛这块地方，一年中一般只会用到两次。冬至在圜丘祭天、孟春于祈年殿祈谷，若逢大旱，皇帝则亲自祭雨。其他的时间，无人问津。在这样一个离天最近的地方，看日出日落，云卷云舒，这样的闲差，哪里去找？

其二，苍碧礼天。

整个天坛占地是故宫的四倍，然而与故宫大不相同的是，天坛内建筑简约，遍植古柏。为什么天坛会以绿树覆盖呢？因为在远古时候，我们的祖先便是在森林之中，以一方空地，焚烧牛羊，作为最初的祭天仪式。天坛就是在仿照这种最古老的形式。

苍翠的松柏绿地，从天的高处看，就彷如是一块碧玉。这里，取的正是把一块苍翠的碧玉献给天的意思。当导游学姐如此向我讲解时，我真觉得“苍碧礼天”这个词美轮美奂。

在北京城内，这样一块大面积的古柏绿地，恐怕也是首推天坛吧。环保指数高，适宜养生吖：）不过，窃以为劳动人民文化宫里的古树更美――尤其是在我夜访的意境之下。

其三，周易营造。

我想，即使在今天，即使在全世界，天坛圜丘，也绝对该是建筑史上令人心生敬意的瑰宝。圜丘占地面积并不大，实际高度也不过五米左右，然而你却会觉得，它是最高的。这便是建筑的心意所成。

圜丘处处见出数字九。晶问我可知为何古代以九为最大？我之前是以为，在古代的计数中，九是最接近十----所谓十全十美---的一个本身并未圆满却臻于圆满的数字，于是最具有无限的意味。当然，这只是我自己的胡想而已：）原来是因为，按照《周易·系辞》的论述， 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为奇数为阳数，二、四、六、八、十为偶数为阴数，阳数中最大的数为九，阴数中最大的数为十，其次为八。天坛为天为阳，故其内涵的数为阳数单数。而地坛为地为阴，地坛建筑的数就为偶数阴数了。

中国的古都规划，是以奇书《周易》为本本的，而天坛，正是极妙地体现了其中的原理，以及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念。我不曾读过《周易》，从来都觉得那是本很艰深的书，愚钝的我肯定读不懂，也就没有去翻看的念头。可是中国古代的建筑师，则一定都是研读过《周易》的。看天坛的建筑，会感叹其营造者用心之虔诚。古人可以花很长的时间，下很大的功夫，也许一生只完成一件作品。皇家出资出力，呈上的对象又是天帝，于是建筑师显然能够专注于作品本身的意义。不像今日，要考虑诸多因素，服务各方利益，便自然要失去几分纯粹。

权利与制约

建筑的价值，不止在于观赏和使用，很重要的一笔，还在于透射理念，形成气场。在天坛，我看到的是――权利与制约。

比如屋顶的颜色。故宫的屋顶金碧辉煌，黄色，是皇家建筑的专用颜色。而祈年殿使用的是蓝色，天的颜色。可是在天坛里用于皇帝在祭天前斋戒的斋宫，却用的是绿色的屋顶，是走向谦卑质朴的颜色。在故宫里贵为九五至尊的皇帝，来到天坛，便是天子的身份，极尽朴素，以示对天的谦恭。

比如皇帝进入天坛，要换下黄袍，以一身青袍自右门步入，正门则供的是天的牌位。皇帝在祭天时，要准备一篇述职报告，向天陈述今年国家治理的好不好，颁布了哪些法规条例，有什么成绩，做的不够好的事情又有哪些，如此等等。在古代，祭天是国家一年中极其隆重的一件事情。

我喜欢祭天的重要地位。它的存在，形成了一种概念上的权利制约。哪怕皇权是到顶的，却还是很聪明的给自己加上了一个敬畏――天。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这是智慧的体现。难以想像一种权利达到顶峰和泛滥无边，那必然导致信仰崩溃。对天的敬重，也是给统治找了一个“顺天”的理由，顺应天命其实就是要顺应自然，顺应规律。一个懂得敬畏，懂得述职报告的统治，哪怕是“万恶”的封建社会，我还是赞赏的。

时空的要求

我对于时间和空间，似乎有着颇为奢侈的要求。对于一处的景致，我往往会附带告知你，要在怎样季节，怎样天气，去那里方才最好。在天坛，我忍不住说，这应该是在冬至那天，凌晨时分，天色尚且是微微的蓝，空气寒冷，圜丘四周的炉台青烟四起，香火缭绕，烛光通红。可若这要在这样的季节时间，领略祭天的盛况，真只能是时光倒流吧。

一些碎片

会记得，在汉白玉栏杆之间流连，因为真的非常喜欢汉白玉，似乎自小对于古都的印象，便凝聚在汉白玉上。很希望独自坐在空荡的汉白玉台阶上，拥有整个宫殿的样子。那个黄昏，如愿以偿：）

会记得，飞奔着去神乐署听礼乐，跑到那里，刚好赶上最后一曲。金光闪闪的舞台，庄严恢弘的颂歌，做梦一样：）

会记得，神乐署外有一面墙，是抗战时期，日军在此处的细菌部队遗址。就是一面灰色的墙，一块解说牌，寥寥两个游客在那里细看文字，我独自走近，又匆匆离开，也许，是回避。

会记得，在祈年殿帮人家照相，外地来的一家子，农村夫妇，带着十岁大的男孩，一家人一起来参观天坛，朴实的样子，憨厚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