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以后同学问，西安怎么样？

我想了想，“好难说啊，有好的，也有不好。”

要对这样一座复杂的城市做出一个概论的、负责的评价，实在很难。

古城西安是一个矛盾体，我觉得它是：平和，混乱，荒诞派。

清晨的西安

火车到西安，是清晨六点不到，空气湿湿的，阴天，灰色城墙。躲开拉客的人群，我们坐上603的公交车，穿越整座老城，开往南门。和原先想像的炎热干燥截然不同，展现在眼前的西安，平和，安详，不急不燥。有人说一座城市最本真的样子，是在清晨时分，它刚刚苏醒的时候。灰色调的城，朴素平实，马路不宽，但看上去不会堵车，两旁是国槐，城墙内的建筑都不高，张弛得当，有笔直的街道，宽阔的市民广场，而空气中竟还带着水汽。那个早晨的西安令我错觉是回到了家乡的小城。后来是下雨，雨天的西安街道冷冷清清，真不知人都在哪里，并不像北京上海那样张扬和行色匆匆。

后现代的西安

在城墙下的书院青年旅舍登记了房间，就出南门准备去城南的大雁塔广场。在南大街找公车牌的时候，我才发现西安奢华的一面。这条大街上可以看到很多国际名牌的店面，还有银行大楼，这些牌子在南京是看不到的。在加上后来路过的一些高档餐厅和酒店，发现西安的消费很国际化。但今日西安的奢华热情，只是它面向少数人的一面。与这样的繁华相反的是，长安王朝的精致优雅并没有在它的后人身上留下丝毫贵族的气质。

饭店常见的是油腻腻的桌面，聚众聊天的伙计，懈怠的服务态度。回民街的羊肉泡馍店，柜台前一群女服务生抓着抹布在闲聊，笑声响彻整家店。我们喊说要结账，桌旁正经过了一个服务员，睥睨一眼，飘走，扯开嗓子喊另一个小妹来结账。门口忽然哐当一声，买羊肉串的大铁盘翻到在地。而我俩，早已被这家混乱的店逗得咯咯乱笑，站不起来了；连鼓楼前的招牌老字号同盛祥，偌大一个店面，迎四方宾朋，也是油腻腻的桌面，也是没有餐巾纸（西安的饭店里都没有餐巾纸），也是会把顾客的点菜忘记，看见港台的游客日本的游客坐在我们邻桌，也是慕名来吃的，不知他们作何感受；至于中国城市的经典之处火车站，长长的购票队伍停滞下来，因为相邻两个窗口的售票员正在聊天，忽然又一个窗口的话筒传出尖利的女声：“明明有这个XXX号，你干嘛偏要坐XX号，你坐XXX号不行吗？”生生把一个老伯一脸无辜地傻在原地。而我们，置身在混乱的售票大厅里，总是被各种荒唐的情景乐得哈哈大笑。

东部一直都在致力于建立一种有序的城市生活，所以当我们来到中西部，忽然发现这里的节奏像是慢了好几拍，当地的饭馆、商店、旅游点、公共设施中服务，混乱又粗劣，造成一种荒诞的效果，却又似曾相识，如同老友。终于想通，我们看到的，不正是二十年前的中国么。员工们没有竞争意识服务意识和下岗意识，火车站的公交、旅店，大字标志着“国营”的招牌，在这里，公家还是老大哥。许多的无奈，是因为东西部发展的时间滞后和地域差距。

媚外的西安

西安的旅游景点，举目四望，几乎全被马蜂一样的外国游客占据，尤其是一组组老年旅行团。以前听笑话讽刺中国人出国旅行爱扎堆，其实这些退休无事的老外来了中国也一样得抱团，神情紧张，大声喧哗，鱼贯而入。当然啦，来到这样一个危险的国度，勇气够可嘉了。

西安的当地导游操着各种外语，竞赛似地说讲解词，一浪高过一浪。在回民街后面的清真大寺，竟只有我们两个中国游客，其他就是接踵而至的外国团，把好好一个细雨中绿意融融的清真寺，塞得水泄不通鸡犬不宁。而出了清真寺的一条工艺品小巷子，摊主们争先恐后地招揽老外，跟他们说英语，笑脸相迎。一见我们俩中国学生，就知道我们穷，根本懒得搭理，只远远丢来一句：“不买的话别动啊！”老板根本不准备跟你讨价还价：“嫌贵就放下，我留着卖给老外还赚更多呢！”让我们想买都买不得。这么赤裸裸的说法，同样也出现在陕西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口中。展馆连接处的纪念品柜台，穿着制服的妇女们都不在岗上，而是簇拥在一角沙发上逗一法国小孩。明信片的标价是六十元每份（一份十张，不带邮票）

我们想，太夸张了吧，卖给外国人的显然。好不容易等来了营业员，她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我们卖给中国人嘛就照顾点，半价，三十块钱一份，再少就亏了，不如卖给老外还多赚点呢。”我说其他城市的博物馆都是正规标价，她立刻说，“他们是他们，我们是我们。”真的难以想象，在陕博这样一个地方，陈列着泱泱大国五千年文明的博物馆，西安的重点旅游处，竟然像是倒退到二十年前的国营垄断。更难受的，是毫不掩藏的媚外之态，令人哑口无言，非常胸闷。

就是在西安的第一天，我们决定不再买西安的任何纪念品。竟然在祖国的历史名都被同胞鄙视，嫌我们穷不卖东西给我们，这还真是空前绝后的遭遇。

说到对待老外的态度，西安显然是不健康的。这个城市充满了外国旅游者，也充满了冲着外国旅游者媚笑的商贩。在北京，皇城根的人们对老外有一种大中国的自豪和友善；在上海，老外们只不过是混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的一员；在南京，外国人只是这个城市中一个小小的族群，温和低调，丝毫不动摇南京人们悠然自守的生活。但是在西安，却感觉，这个城市简直要被老外占据了，它变成一个奉献给老外的旅游城市。

危险的西安

以前听个法国女孩说，中国真危险，没有红绿灯。我还不以为然。到了西安，才知道为什么老外会留下这样的印象。因为西安通常是老外来中国旅游的第一站，而到了这里，他们的确会认为这就是中国特色——没有红绿灯！

“没有红绿灯”有两种概念，一个是红绿灯形同虚设，一个就是——真的没有红绿灯！而西安，朴实地阐释了后者的意思。

当我和N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，我们已又一次困在斑马线中央，躲避四周擦身而过奔腾不息的车流，举步维艰，瑟瑟发抖，抱做一团，绝境之中仰天长啸：“天哪！真的没有红绿灯！”

是的，没有灯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过马路，没有车会为你的经过而停下，这时候，考验的就是您的勇气和运气。深呼吸一口气，做人嘛，要豪迈。

于是我们就这样变得豪迈。大摇大摆或者东倒西歪地流落在西安街头，为了防抢劫而把书包背在胸前，过马路时以身试路勇往直前，配上N动不动会发出一句长啸：“额的神哪”，接受一切混乱、荒诞、无秩序、无道理，真是个奇妙的世界！

这是许巍唱着《像风一样自由》的城市，“我给你温柔，你拒绝接受。我给你双手，真实的感受。我给你自由，记忆的长久。我给你所有，但不能停留。”在西安初夏的夜色中，我们合吃了一碗很酸的岐山面，干了一杯很清凉的汉斯果啤，晃荡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，晃荡过一家唱秦腔的小剧院，晃荡着去烟熏火燎的大皮院内小巷尽头寻找传说中的小酥肉。

有一回，我们第一次遇到了红绿灯，当时那感受宛若有朋自远方来：“天哪！你看看！那是红绿灯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