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 

高迪的巴塞罗那

 

记得大二的时候，有一次法文作业，是写一篇小小说。我写了一个逃学的少年，在某一个冬日早晨，偶然走进图书馆，看见一个女孩子在晨光中读书的身影。这一幕忽然感动了他，像是在原本漫无目的不知所措的青春里，找到了某样令他沉静下来的理由。于是他也开始去阅读她借过的书，最初也许只是想知道，是什么原因令她可以如此安静地坐在图书馆中。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兴趣，他开始阅读更多的书，他开始用功学业，直到许多许多年后的一天，他成为建筑师，漫步在巴塞罗那，想起少年时代那个图书馆中的女孩。不知此时她身在何处，甚至记不清她的模样，只是那个冬日早晨的图书馆，却如此深刻地留在自己的青春记忆中。对啊，因为，女孩当时正在翻看的书，名字就叫——《安东尼奥·高迪》。

短短五百字，一个超级俗套的故事，但多少可以用来纪念一份真切美好的年少情怀。因为我也有过逃学时偶然走进图书馆的冬日早晨，也有过经过某间自习教室时，被里面埋头做题的女孩沉静的侧影所打动的瞬间，只是始终没有出现改变人生的传奇。那终归只是我们年少时候才会相信并且期待的事。我们也终归会在后来的人生路上明白，成长，会是怎样辗转、漫长并且孤独的过程。对了，我把这篇小小说取名叫做《遇见》。至于用来做道具的那个书名，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本书，完全是因为当时闲着没事正好在看《外滩画报》，那一期讲的是《高迪的巴塞罗那》。我也是在那时才知道有这么酷的事情：一个人，一座城。他有一双上帝之手么？

 

拜访高迪的第一站，是圣保罗医院。

在这里，你会发现，与其说高迪是巴塞罗那的上帝，不如说，高迪是在以对天堂的向往来建设人间的热土。而令我疑问但却叹服的是：这片热土怎会有如此可爱的宽容，来支持高迪的浪漫情怀。如果不是看到来来往往的白大褂，看到庭院门口打着吊瓶的两个人在聊天，看到正中央的小广场上，有人搀扶着病人从轮椅上起身蹒跚学步，看到医院正门外悲悯的雕像，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一所医院。然而它又绝对是病人最理想的医院。难以置信，是因为它太人道，太奢侈了。

 

而且我发现，医院正前方，就可以望见仍在修建的圣家堂。这对病人来说，又是多么体贴的慰藉。从医院到圣家堂，只需沿着林荫步行道前行就是。

 

这个历经百年仍在修建的庞然大物，带着它百年沧桑的雕塑和正在施工的巨大脚手架，在光天化日下矗在眼前，仍有不真实的感觉。

 

 

 

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它的影像，是在浦口欧洲电影课的阶梯教室，老师在向我们介绍他最喜欢的欧洲电影之一：阿尔莫多瓦的《关于我母亲的一切》。巴塞罗那，是一个天堂与地狱的结合体。影片开头，就是夜晚中诡谲的圣家堂。

 

教堂外部，用不同的立面在讲述圣经故事。

 

哪怕你走遍了整个欧洲所有的教堂，圣家堂绝对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惊奇。

有人会觉得，圣家堂不值得买票进入，因为走进教堂会发现，里面是个货真价实的建筑工地。所以，只要和标志性的外观合影留念，说明到此一游就可。可是独自旅行的我，几乎忘了让自己在景点门口留影，于是，不如就从从容容地，欣赏眼前的世界。

 

等待登顶要排好长的队，我身旁的高个子老头，一边仰着头看美丽的穹顶，还时不时就弯下腰去亲一口他身旁的老伴。

教堂的地下室，是高迪的工作室，如今陈列着他画的图纸和建筑模型，依然还有工匠在里面工作，而关于高迪的展览，讲述着他如何从自然界的花朵、动物、树木的枝干叶片中，寻找打造石头的灵感。这些看似繁丽的装饰，其实却是最质朴的东西，出于对宗教的热忱和对自然的谦逊，高迪用他自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，寻找到自然与神性的相通。在这个正在作为建筑工地的教堂，没有其它教堂那种森严的气氛，但却让人看到另一种向往天堂的方式，像人间的森林，长出高高的枝桠，伸向天堂。 高迪说：天上的神经过这里时会看到巴塞罗那在欢迎他，因为这座教堂这么漂亮。

 我买了一张可以用彩色铅笔给圣家堂涂颜色的明信片，坐在那根像树干一样的柱子下面，准备把亲手涂画的明信片寄给爸妈。在我出发前，他们一直劝阻我的这次旅行，可我还是很不乖地自己跑来了。其实之前我并不觉得巴塞罗那有那么非去不可，只是就是无法抗拒独自旅行的吸引力。坐在高迪奇妙的教堂下，拿着五彩的画笔，挑着颜色，专心致志地涂涂抹抹，有一种回到童年学画时代的久违的开心。 

 

2009-04-21  布拉格之夜

 

飞机抵达布拉格，下午六点的阳光灿烂得仿佛民谣里的美国加利福利亚。也许是因为才从上午巴黎灰蒙蒙的地铁中钻出来，捷克崭新干净、色彩鲜艳的巴士和地铁令人精神一振，尤其是地铁站里的手扶电梯，高得惊人，快得离谱，还不停看到有人飞快地踩着台阶往下跑，我紧紧抓住扶手站稳脚，余光扫过电梯两边的广告牌，总看见《乱世佳人》的电影海报。

 

出了地铁第一次问路就问到的是外国游客，然后穿过一个有人在玩飞盘的公园绿地，在一家连锁超市旁找到订好的旅馆。不同于外面公园里的春意盎然，旅馆是一座昏暗封闭的老房子，楼梯散发着潮湿和狗的气味。主人是个光头捷克大叔，喜欢坐在电视机前看球赛，对于我们的到来，一脸严肃，比我们还要警惕。他家住二楼，租给我们的竟是三楼的一整套，客厅和卧室排满了简易的床垫，问了好几遍，大叔都要发火了，我们才确信这真的就是给我们两人住的“二人间”。想起冬天时收到戴晶信中讲述的东欧印象，她说在捷克所遇到的“无形的墙”，小小的服务窗口，不耐烦的售票员，比票价贵一倍的粗糙讲解器，这个有着优秀传统的国家，如今所表现出的封闭和冷漠，很像经历过同样制度的中国。是啊，人们脸上的表情是能够说明心灵的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，是大白天在公车站台边向当地人问路时，他们听到excuse me的第一反应，竟是立刻向后倒退一步，双手抱胸。这是一种条件反射的拒绝姿态，就如绷紧的面部，其实是源于心灵的开放程度。是这些让我感到，这是一个与西欧不同的世界。

 

抵达布拉格当晚，第一件事，就是立刻找一家酒馆吃晚餐。

 蒜头汤、猪排、酸白菜、馒头一样的dumpling。传统捷克食物。

 

但当晚的收获，不是那盘捷克猪排，而是邻座的这对希腊情侣。

男生是工程师，女生在大学念建筑，她走过欧洲东南西北的许多城市，最喜欢的是瑞典的斯德哥尔摩。对于我们咨询的所有小白问题，她全都能热心充分地回答，还索性搬出包包里的一个大文件夹，里面是她整理的超级详细的旅行资料，包括巴士时刻表和剧院每日曲目，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。男生分着巧克力，笑说：“我们旅行都是她负责安排，我负责陪同：）”因为她，我想我以后会用心一点去做旅行功课；也因为她，我才会去看一个名叫Mucha的捷克画家的展览。

相遇与启蒙，就是这样，在旅途与人生之中交织。

 

夜色中的窗

跳舞的房子

 走在路灯昏黄的夜色中，经过古老的石雕窗台，经过现代感十足的“跳舞的房子”，有人在阴暗的角落里打针，有人明目张胆地走到路灯下问人要不要抽大麻，马路上的红绿灯似乎坏了，让行人通过的绿灯时间只有三秒，吓得我们一路跑。这个时候，夜色里的布拉格，是幽暗的陌生与未知。

2009-04-22 CK小镇的晨与昏

第二天，就坐四个小时的巴士，前往这个人人称赞的童话小镇CK。 

这是次日清晨六点离开时拍下的照片，有一丝恋恋不舍。小镇上似乎也还回荡着我们的足音，因为我们不得不拖着拉杆箱，踏过铺满全城的石子路。滚轮磕磕绊绊打碎小城的宁静，而我们也心疼跟随自己来欧洲的箱子，很可能就要毁在这中世纪的石子路上。

五月的第一天，认识这种名叫Muguet的小花，洁白垂挂的花朵如同一个个小铃铛，原来她就是铃兰，只在五月的春风里苏醒。

今天是五月一日，国际劳动节。昨天赶去图书馆还到期的书，听到前台女士愉快地在讲电话：“是啊是啊，每天都开，除了明天！”的确，在法国，劳动节真的是全民不劳动，连地铁公车也通通放假。那么，法国人这天都在干什么呢？呆在屋里不出门？不不不，天气这么好，怎能不游行？！对啦，对于爱好游行的法国人来说，五一节的传统项目，当然是上街游行。确切地说，有钱人开着车去郊外享受三天长假，劳动群众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大散步，穷学生则正好在街头买铃兰花：）

卖花姑娘向我走来，我赶紧挥挥手中的铃兰对她笑，她于是停下来，大方地让我拍照。对于法国人来说，没有铃兰的五一不成五一。在这一天，你会看到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白花绿叶的铃兰走过，游行队伍里，人们把铃兰别在胸前。就像二月在尼斯狂欢节，我看见每个人手中都捧着Mimosa金合欢花。我喜欢这样芬芳的传统，季节与花，让我们对于时光，多了一份敏感和珍惜。

 欣赏下阳光明媚的早晨里昂人民大散步的盛况吧：）

这小男孩跟着母亲拉出一条大白布横幅，一板一眼喊着萨科奇坏话，可见法国的工会精神真是从娃娃抓起；两个美女举着牌子说“萨科奇，我们没有香蕉了”，原来这是因为香蕉的弧度代表着微笑的嘴：）；坐轮椅的老人，坐婴儿车的娃娃，人们拖家带口，推车带狗，踏歌前行。红色旗帜上的Cgt是法国最大工会的名称，一伙人打出横幅说“社会主义万岁！”，有老头胸前挂着纸板写着“别拿教育和医疗做买卖！”，有学生举着可爱的木板说：“我爱我的公立学校！”，有男子身披切格瓦拉的头像，有宝宝在婴儿车里睡着……

阳光下的大散步持续到中午，然后，然后呢？哈哈，然后就转进华人街，到仍然营业的中餐馆吃午饭去了！！！

到了下午，人们在罗纳河边骑车散步遛狗晒太阳，赞美着五月的好春光，讨论一下天气预报里的降雨，一如所有闲适安宁的周末午后。